夫人不喜这孩子，她心中的惊恐远大于做母亲的喜悦。
阿陌上前扶住惠夫人，挪步走往寝殿，烛台灯火摇曳，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。这方宫殿里到处都弥漫着孤独，一步一步都逼近那方脆弱的摇床。她忍不住回首，只见掌灯的宫人麻利地换上蜡烛，退到一边，恭恭敬敬地守着殷衍之。
那孩子可真乖，即便离了母亲，也不哭不闹。
两年后，七殿下殷衍之大病，惠夫人母子搬入秋水殿休养。
秋水殿临湖而建，引的是王城外的活水，湖边栽种成荫柳树，湖中饲养成群锦鲤，原为前朝黎太妃晚年养病之所，距离南水殿也不甚远，环境幽僻，正适合养病。
殷衍之趴在闲鹤居窗台，眺望阁楼下的一池碧水，她问正在倒药的阿陌：“我一不头痛，二不目眩，为什么父王要将我送到这里来？”
“殿下何苦再问呢？”阿陌淡笑，这个问题衍之殿下不厌其烦地问她，问了快小半年。
殷衍之挥走身边叽叽喳喳的小鸟，她歪头换了个问题：“那我什么时候能够不再养病？”
阿陌收拾药碗的手一顿，是呀，殿下什么时候可以康复呢？惠夫人似乎从来没有做过衍之殿下病愈的打算。
“阿陌姑姑，你也不知道的话，母妃知道吗？”
殷衍之不再追问，她觉得就这样住在秋水殿也很舒服。这处宫苑漂亮又安静，过水的凉风吹得她想永远这样惬意地活下去，只是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滋味压抑在心头。
“殿下们七岁都要前往学堂，由夫子教导。等到殿下七岁，即便身体不适，也总能去几天的。”阿陌哄道。
殷衍之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，她小跑到阿陌身边，抓着阿陌的衣角，满眼欣喜：“可不是诓我的话？”
“衍，举止要有礼。”惠夫人走进闲鹤居，她掰过殷衍之的瘦小的肩膀，正色道：“等你七岁去了学堂，少说多看，万不可与太子殿下起冲突，也不可与其他兄长生事，谨言慎行。”
殷衍之郑重地点头，她保证道：“儿子一定不负母亲所托。”
惠夫人满意：“阿陌，照顾好你的殿下。”
“是。”
“儿子恭送母妃。”她弯腰行礼，礼数周全，连母亲的衣角都不曾碰到。
夜里，殷衍之抱着蚕被，又央阿陌讲她几个哥哥，尤其是当今太子殷广之。
当初刚搬来秋水殿，父王来看过她和母妃。殷衍之按照母妃说的，静静躺在床上，小心翼翼地唤父王。
她一直记得父王的模样，身材高大并不臃肿，宽大的手掌生得有不少茧，面容有些许老态干瘦，可明亮的眼睛显得他格外年轻，说话的声音也极为好听。
父王倚靠着她的床沿，温声细语地勾勒她病好后的未来：“待阿衍身体养好，父亲就让你太子哥哥给你挑一匹好马，带你去骑马跑场，或者让他带你去校场，去摔跤……”
太子殷广之就这样在殷衍之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，她好似早已认识了这位深受父王爱护的哥哥。即使他们素未谋面，她也知道太子殷广之八岁学骑射，不仅是驯马的好手，也是校场上摔跤的小霸王。
可阿陌一直跟在惠夫人身边，哪里知道太子和诸位殿下的事情，只能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说给小殿下听。
“太子殿下啊……”阿陌念道：“汉之广矣，不可泳思；江之永矣，不可方思。人人都道王上对王后一往情深，故而连太子殿下的名字都是从相思诗里选。可王上却道：‘谁谓河广，一苇杭之’，这才是太子的名。”
“为何？”殷衍之不解：“明明都是相思意，为何是河广而不是汉广？”
“我的好殿下，王上是希望太子殿下能渡江大展身手呀，我们奚青江水对面便是三川之地，水师若能横江而过，岂不是于国有利？”阿陌用手指点了点殷衍之的小脑袋。
殷衍之听后期待地问：“那我的名字有诗句吗？哪首诗啊？”
“殿下容我想一想，阿陌年纪大了。”
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阿陌绞尽脑汁，她没读过什么书，这些诗句都是捡来的。王上给小殿下的名字她当然知道怎么一回事，但她不愿意告诉小殿下，毕竟这衍字，是王上随意挑的，哪里像太子殿下那般费心思。
“奴婢一时间想不到，倒是记得有句古文说‘衍，水朝宗于海也’，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名字呢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殷衍之有些失落，她本以为自己也会有一句古诗当作名字的由来。
她打了个哈欠，翻身主动拉过被子，背过身去，做出一副要睡觉的模样。
阿陌替她掖好被脚，剪掉烛芯，正要退下，却听见殷衍之小声道：
“谢谢你，阿陌。”
“殿下好生睡一觉，旁的事不必多想，须知慧极必伤。”